第96章
量随元惠,不高,孝布不合身,在地上长长拖着,染上泥污不成样子,秀慧好怕忽然从烂泥里爬出一只恶鬼,要将小小的汤元抓走。 或许那恶鬼并不属于阴间,娘家亲戚走在后面,明明中间隔着又高又长的棺材,却好像汤元走的稍慢一步,那些人就要踩上棺材,追上那条孝布,让她跛了脚,抱着元惠的遗像一同满身伤痕滚落下山,遗像上的玻璃要摔破,黑白音容要碎裂,尖锐要将小女孩儿的四肢割开,血流不止。 舅妈拉着二姨在后面说笑,并不在意,大姨从来沉默寡言,好心,走到前面去弯身将那孝布挽起来,一旁帮她牵着。 秀慧靠到汤胜红怀里,忽然哭了,皱着嘴说:“妈,宵宵好小好小,好孤独好孤独。” 汤胜红没说话,将她脑袋按到胸前,拍拍她的背。 路过一座又一座坟,午后落过雨,深一脚浅一脚,汤胜红拉着秀慧,帮她把鞋从泥里拔出来,说:“我以后死了,一定不要埋在这种鬼地方,又偏又荒又难走,都没人来看。” 秀慧问:“那你要埋在哪?” 汤胜红:“把我洒到江里吧,我顺着水到处飘什么地方都能去到,还能去看海。” “那我想你了怎么办?”秀慧委屈撅起嘴,一个祭拜地都不给她留吗? “想我了就喝口自来水。”秀慧家住江边,附近有个自来水厂,橘州自来水都是长江水。 比秀慧先笑出声的是徐立群。 “妈你好先进啊!”秀慧反应过来赞叹。 到地方了,汤胜红撑着树歇了口气,抬头,隔着一方提前挖好的墓穴,汤元小小一个人抱着遗像呆站在落满黄叶的树下,汤胜安捧着灵位高大立在汤元身旁,空出一只手摸了摸女儿的脑袋。 她想起了年少时,姐弟二人也是这般,麻木站在父母合葬的墓穴边,许多年了,那些事终究是一去不复返了。 他们都有了女儿,有了后人,魑魅魍魉都伤不到。 汤胜红浅淡笑笑说:“我跟你舅舅这一生什么都经历过,不信神不信鬼,阴曹地府都不怕了。” 如果当时能跟父母一同睡进棺材里,又何尝不是美梦一桩。 一群男人商量着干活,忽然起了争端,老人训斥不合规矩之类。 秀慧又问:“那为什么还要把这些老不死的请过来。” 汤胜红说:“商量好了,你舅舅捐点钱,今年开祠让你舅妈和宵宵进族谱。” 徐秀慧:“……”她妈是被炮火轰开国门的晚晴朝廷,半开放半封建。 汤胜红抱起几瓶矿泉水,绕过墓穴,给汤胜安汤元送去,秀慧徐立群跟着,五人又站在阴凉树底下一同饮水,秀慧不怕死,走到墓穴前岸边,忽然回头高兴说:“快过来看啊,这里风景好好!” 汤元被汤胜红拉着,汤胜安徐立群也一同过去护着,墓穴位于半山腰,前面是一个陡峭的坡,坡下,葬着无数断裂枯木,可抬起头,左右两颗高树合抱,日头如一颗明珠,一瞬间将这方墓穴照的彻亮,青山望去,万里晴光。 汤胜红回过头,看着洒在棺椁的泥土上,欢快的树影摇曳,终于满意:“也算个凤水宝地。” 很快埋完,依次跪拜磕头。 墓碑是临时的,刻碑来不及,用稿子从山上凿下来的石头堆成,那些石头有的上面还浮着一层绿,青的青,黄的黄,堆放随意而富有美感,日光晕在上面,怪石嶙峋。 汤元祭拜时,跪在那面怪石碑前,捻香闭眼好久,再睁眼,那面怪石碑上一个字也没有,元惠的名字写在木牌上,立在一旁泥土里,那盆洁白的茉莉,摆在一旁,她望着石头与石头的间隙,像是要穿透地质,洞见棺材里的人。 她没告诉任何人,在元惠墓前,她许了个毒誓,贯寒永生永世,如若违反,不得好死。 又或者说,她期盼死,今天凌晨在火葬场,她甚至都有跟元惠一起躺进焚尸炉的冲动。 可惜烧尸梯的时候,不让人进去。 汤胜安跟汤胜红徐立群商量明年清明回来立碑。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