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红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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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响起,墙皮缝里的灰掉在课桌边上。到桥南头就听到有人喊:名单贴出来了!我撒腿就往机械厂跑,红纸在那儿贴着了。家里没人提这个名字,可它就在风里哗哗响。厂门口黑压压挤成墙,灰蓝工装一片,没人吱声。烟头在指缝里明灭,烟灰蓄长了也不弹。水泥柱上那张红纸,墨汁写的名字排着队,左边掀了个角,叫风拍得啪啦响。人群挡着,我只看见后脑勺和后脊梁。等人缝松了,我贴到跟前。指头顺着往下溜:王建国,刘志强,隔两个名字,周德山。那是我爷爷。干了三十四年,名字躺在红纸中间段。墙角蹲个影,是二蛋爹。背弓着,头低下去,眼睛抠着地。有人蹭过去:“名单定了…?”他胳膊一摔,不抬眼:“甭问!啥也甭问!”风掀着红纸破角。我盯着“周德山”三个字,墨是新写的,还亮着。爷爷三十四年车铁削钢,到这儿,就是红纸上三划墨,风一吹就能跑。这几天放学我都没往家拐,直接去了厂里。车间门口停着辆小面包车。三个穿旧夹克的男人围着七五年那台老车床,挎着洗褪色的黄帆布包。一个蹲下去,手抹开铁青上的锈,念铭牌上的字:“一九七五……年造。”拿本子的记着:“折旧满了?”厂办陪同的点头,手指头戳本子上。蹲着的又补了句:“这台按报废登记。”拿黑匣相机的咔嚓按了两下,收进帆布包。饭桌碗碰碗响,我扒拉口饭:“厂里来人了,围着老床子,说要报废。”爷爷筷上的腌萝卜停住:“报废?那台床子进厂那年,你爸还没进厂。”爸往窗外瞟了眼,那方向是厂区。桌上只剩下刮碗底的声音。我咽下最后一口饭,想起爷爷油布包里的卡尺,长活儿短件都量过,公差卡在头发丝里。那几个外地人只管念年份,三个数的账,就定了这铁疙瘩的命。傍晚我又绕去厂门口。厂办窗户缝漏出灯,曹大奎的黑脸膛堆着笑。他手拍在爸肩上,嘴皮子翻动,跟动员会散场那晚一个样。爸出来时,工装右兜鼓着方角。我认得那形状,红双喜。“曹厂长又让你上台?”我问。“就你话多。”烟盒在他兜里晃了下。到家,他把那盒烟按在窗台上。原来那包大前门早空了壳,就剩个纸盒蜷在墙角。新烟搁在那里,红金纸皮反着光。夜里起风,窗户纸扑簌簌抖。我起来撒尿,看见那盒烟还在原处,月光从玻璃滑过,照着那个“囍”字,是褪色泛白的红。过了两天,夜里我躺下还没睡着,外头院门响,是二蛋爹的声音:“你爹在里头,小北你不在。可你是老模范,你得替老哥几个说句话。”爸没应,椅子腿在地上挪了挪。二蛋爹又说:“小北,俺在厂里二十年了。”门关上了。隔了半晌,老徐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隔着门板:“你不说,没人替你爹说。”我趴在作业本上,笔尖悬着。原来老模范三个字,在大人口里不是光荣,是债。堂屋的灯还亮着,照着一张没收拾的桌子,两只空碗摞着,筷子横在碗沿上。后半夜我起夜,堂屋还亮着灯。爸坐在樟木箱跟前,把那枚铜奖章从工装上摘下来。他拿袖子擦了擦铜面,举起来在灯下看了看。铜光在墙上晃了一下,又暗下去。箱盖合上,锁扣按下去,啪的一声,比平时响。我站在门框边,没出声。爸也没回头,就那么坐着,背对着门。那枚奖章进了箱底,锁扣按死了。红纸上的人,没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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