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五章 离去
这回包里塞的东西杂:给二叔家带的两罐野草莓酱丶一挂风乾的松蘑;还有一瓶专门用蜡封了口的玻璃瓶淡啤酒。 瓶身上连张贴纸都没有,就用毛笔粗粗写了「淡啤·样品」四个字。 这瓶酒,他塞给了矿务局的韩副科长。 对方拿着沉甸甸的瓶子瞅了半天,打趣他什么时候改行当了酒监。 林建军只是笑,说是南方朋友捎来的土方子,自己瞎琢磨的,让领导尝个新鲜。 路过泰安啤酒厂门口时,林建军特意放慢了脚踏车。 隔着红砖铁栅栏大门,能瞧见里面高耸的银色发酵罐。 几辆解放牌大卡车正排队拉货,工人们光着膀子搬运着整箱的绿瓶啤酒,吆喝声大老远都能听见。 林建军没往里进,一蹬车子,错身过去了。 等明年村里的合作社把啤酒花种成片了,等他把这批精酿的调性定准了,他会坐着吉普车,带着盖了红公章的合同回来敲这扇大门。 从城里回来后,林建军就跟村里几户相熟的军属打了招呼,让他们入冬前把向阳的坡地先深翻一遍,放出风去说「开春有南方的高产经济作物要试种」。 至于种子的来路,他依旧推给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南方战友」。 眼下最要紧的,是把手里的这批成品顶出去。 他盯上了泰安饭店的采购科长—老马。 那是个在油盐酱醋里浸了大半辈子的老油条,嘴刁,但路子野。 十月的一天,林建军用旧报纸裹了两瓶淡啤,揣在帆布包里,再次摸进了泰安饭店的后门。 饭店后厨里永远是那副热火朝天的架势。 切菜的砧板剁得山响,大锅灶里的油烟夹着葱姜爆锅的香气,熏得人眼睛发热。 老马正缩在最里头的小隔间里,敲着算盘对帐单,算盘珠子里啪啦乱飞。 「马哥,忙着呢?」林建军拿肩膀顶开帘子。 老马一抬头,眼睛登时亮了:「哎哟,我的林大厂长!你可算露面了。上回你送来那蛋黄酱,我们经理吃蔬菜沙拉时蘸了一筷子,当场就拍板了,以后西餐那一块的酱,全从你那儿拿货。」 林建军把包往桌上一搁,扯开报纸,露出了那两个黑乎乎丶封着红蜡的玻璃瓶。 老马斜了斜眼,乐了:「这又是弄的什么西洋景?酱油?」 「我自己酿的麦酒,刚出桶。带两瓶给您掌掌嘴,看看能不能入口。」 老马收起算盘,把瓶子拎起来对着窗户眼照了照。 琥珀色的酒液在瓶里晃荡,虽然没有贴牌,但那层封蜡抹得挺匀实,瞧得出做活的人心思细。 「你小子,手伸得够长的,还会鼓捣这玩意儿?」老马摸出怀里的起子,乾脆利落地把蜡壳子挑飞,抠开盖子,「现在的啤酒厂净往里掺水,越喝越没鸟味。来,我瞅瞅你这土方子有没有劲。」 大瓷碗摆上桌,酒液一入碗,瞬间泛起一层白花花的泡沫,顶在碗口半天不消下去。 老马没急着喝,先凑着鼻子闻了闻。 那股浓郁的麦香混着一种说不出的果木香气,登时把小黑屋心里的油烟味给压下去了。 他眯起眼,端起碗灌了一大口。 酒液在嘴里含了足足几秒钟,老马喉结猛地一滚,咽了下去。 「啧————」老马咂巴咂巴嘴,盯着林建军,「这酒,你加了沙枣还是苹果?怎么有股子果香?」 「什么都没加。酵母是上面的发酵种,温度控得死,配方是我自己调了七八遍才定下来的。」林建军说。 老马没吭声,又端起碗闷了半碗。 这回喝得急,酒气反上来,顶得他鼻翼动了动。 「沙口,苦味在舌根底下打了个转就化了,乾净。」 老马把瓷碗「当」的一声砸在桌上,抹了把嘴,「建军,哥不跟你扯瞎话。前年省里招待外宾,弄过几箱正宗的德国黑啤,老子蹭过半瓶。你这个,比洋人的那个喝着过瘾,够劲,不寡淡。」 听了这话,林建军悬着的心算掉回了肚眼里。 老马这人嘴毒,要是东西不行,肯定会直说。 「现在产量还上不去,也没成套的证件,就当送给哥哥下菜了。」林建军笑道。 「你少跟我打马虎眼。」 老马伸手把剩下那瓶没开封的死死摁住,塞进自己桌底下的网兜里,「这瓶我留着。 今晚坐庄,我们总经理要陪几个商业局的领导吃饭。这酒要是摆上去,绝对能把那帮喝惯了青岛皮子的老家伙震住。等我的信儿,要是经理点了头,你小子就等着建新厂子吧。 」」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