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沈克诚的儿子
有股子狠劲。」张国庆把花扔回袋子里,一拍桌子,「样品我留下了。等会儿我亲自送去技术科,让他们单独拉一个实验罐出来试发酵。要是出来的小样跟报告上的数据对得上————」 张国庆主动伸出了右手:「小林,明年你们村的啤酒花,我全包了。」 两只手在半空中狠狠地握在了一起。 走出啤酒厂大门时,天空中终于飘起了细密的秋雨。 冰凉的雨丝落在林建军有些发烫的脸上,他站在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根在风雨中挺得笔直的国旗杆。 风很大,国旗正猎猎作响,比上次来时抖得更有精神了。 林建军带着收获的喜悦,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回家。 等快到村子,林建军大老远就瞧见育种站那间土坯房里亮着光。 他知道沈克诚有严重的胃病,林建军平时没少叮嘱他入夜就熄灯,老头答应得爽快,可这会儿煤油灯的火苗子还在窗纸上晃悠,他不禁起了疑惑,怎么沈克诚还没睡。 林建军走过去,抬手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屋里非常安静。 沈克诚弓着腰坐在桌前,右手食指按着一封信。 那信纸是公家单位常用的粗糙黄白纸,周围毛边很多,摺痕处已经泛黑,显然是被反覆摩挲过。 他的老花镜摘下来搁在一边,镜片上蒙着一层煤油烟子熏出来的汽。 听到动静,老头没抬头,只是下意识地用巴掌把信纸往怀里盖了盖。 「沈老师,还没歇着?」林建军走过去。 沈克诚这才像刚醒过神来似的,把手拿开,指尖在眼角抠了一下,声音乾巴:「建军啊,刚回来?」 桌上除了信,还压着一张指甲盖大小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上的沈克诚头发还是黑的,穿着件精神的白衬衫,旁边是个扎辫子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圆滚滚的小孩。 林建军到响水涯这么些年,见惯了沈克诚瘦骨嶙峋丶整天埋头在泥地里的木讷模样,猛地瞧见照片里那张意气风发的年轻脸庞,心里一惊。 沈克诚顺着林建军的目光瞅了瞅照片,自嘲地笑了一声,拿粗茧密布的手背在相片上蹭了蹭。 「建军,」老头盯着照片里那个流鼻涕的小孩,喉咙里像塞了团棉絮,「建国要来了。」 林建军一愣:「您儿子?」 「嗯。」沈克诚把信折起来,极小心地塞进衬衣内口袋,「今年四十二了。在济南落了户,带媳妇和娃一起来。上回见他————还是在公社大礼堂,得有十来年了。」 老头转过脸去瞅窗外,夜风把树叶子扯得哗哗响。 这十来年,老头一个人在徂徕山的乱石滩里刨食,胃抽搐起来能疼得跪在泥地里抠土,济南那边,连个口信都没捎过。 「他们坐长途车,过两天到泰安。」沈克诚局促地搓着膝盖,骨节咔咔作响,「建军,我这腿脚————地里的萝下也离不开人。你能不能替我去车站迎迎?我这嘴笨,怕见了面,孩子跟我生分。」 林建军看着老头那双陷在阴影里的眼窝,心里有些发酸,他本就是个感应的人,沈克诚又是他非常熟悉的朋友了,不禁有些替他感同身受。 在山上熬了十几年丶遭了多大罪都没掉过泪的老骨头,这会儿却像个怕被老师点名的私塾学生,连见亲生儿子都得找个中间人壮胆。 「成,沈老师,我去接。」林建军拍了拍胸脯,「保管一个不少地给您领到家门口。 「」 两天后,林建军到了车站。 长途汽车站里泛着一股子汽油丶咸带鱼和汗臭混合的怪味。 林建军在出站口一眼就认出了沈建国。 那张脸跟沈克诚太像了,高颧骨丶深眼窝,只是属于城里工人的那种圆润把那股子凌厉生生磨平了。 他穿着件灰布夹克,高低肩,左手勒着个网兜,右手提着个死沉的编织袋,脚底下一双解放鞋。 旁边是他媳妇周秀兰,齐耳短发,怀里横抱着个五六岁的男孩,娃儿累蔫了,脑袋耷拉在女人肩膀上。 「沈建国同志?」林建军排开人群挤过去。 沈建国猛地转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惊惶和提防。 看清林建军是个面善的年轻人,他才把手里的网兜往上提了提,掌心里全是汗泥: ,我是。你是————林同志?」 「林同志,真添麻烦了!」周秀兰嘴快,赶忙把怀里的娃往上颠了颠,客气地笑着,「带了床新被絮,还有几包大虾酥糖,沉死个人。」 林建军接过那大编织袋,往肩上一扛:「走,生产队的拖拉机在外面横着呢。」 拖拉机一发动,突突突的黑烟往外冒,一行人坐在上面准备回响水涯。 沈建国坐在车斗的木板上,两只大粗手死死扶着车帮子,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倒退的杨树林子。 大烟大尘里,沈建国扯着嗓子问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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