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华施记得,自己彼时鬼使神差地凑过去,想要握住对方伸来的手。 但是下一秒—— 他被一股大力粗暴地拽开。 “你做什么?!”他听见他的父亲惊怒地大吼,“不是说了吗?!不要去接触这些样本!它们很危险!” “可是爸爸,”年幼的他懵懂而无知,“这个人他——” “它不是人!听见了吗?!它不是人!它全身都是蛊,你碰了就会死!” “可是他对我伸手——” “该死的,这是它引诱猎物的方式,它想要趁机杀了你!你要是接触它,瞬间就会没命的!”他的父亲暴躁地吼着,重复着,“它不是人!” 幼年时的华施,真的被父亲突如其来的暴怒吓到了。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向对自己慈爱无比的父亲会如此表现。 他眼见着父亲指挥手下用长矛一样的利器去扎笼里的东西,逼迫他退缩到笼子最里面。他听见那东西发出与人一般无异的痛鸣,却被父亲的一声声“它不是人”而盖过。 现在想来,这或许是父亲在自欺欺人。他疼爱自己的每一个孩子,而这些样本,也都是与那些死去的儿女一般大的幼童。 他只能一遍遍地、恼羞成怒地用“它不是人”来作为借口,这才能蒙骗着自己的良心,继续用他们来做实验。 用那些孩子的枯骨与血肉,铺砌成自己儿子的活路。 小时候的华施不明白什么才是“人”。虽然现在的他也没有想明白这个问题。 那些无辜的、危险的样本是人吗? 自己的父亲是人吗? 人、兽、利归、怪物,这些东西本质上有什么区别? 谁能做出一个判决,笃定地说,这是人,这是鬼? 他看着笼中那颤动着的影子,默默数着秒。 他知道,梦境马上就要进入到下一阶段了—— 抱着自己怒吼着的父亲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远处一个黑洞洞的山洞,以及自洞中蔓延出来的毒花。 那些绚烂的毒花以洞口为圆心铺开,一直铺到他的脚下,像是一片本该属于童话的美丽花圃。 神农谷的人在处决他父亲是真的下了狠手。时至今日,这些剧毒的花依旧烂漫地开在那个山洞周围,让他无法接近洞口分毫,更遑论看一眼他父亲的枯骨。 但在梦境里,山洞里并非空无一人。 他总能梦见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少年踏着花从洞里走出。有风吹过,摇动了他耳畔的银铃,也吹起了他靛青的衣袍。 衣角上,如脚下花朵般绚丽的丝线绣出四四方方的盘王印。 一阵比梦境更真切的银铃声传来,将他从睡梦中拉扯出来了。 华施颤了下,睁开眼,看向正与自己相拥的人。 “你是做噩梦了吗?”程叙渊的声音响起,温和却明显沙哑,“我在呢。” 华施借着月光看着他脖颈上的指痕:“我是不是太凶了?” “没事,我受得住,喜欢你凶。”程叙渊道,“你刚刚是怎么了?” 华施原本想说自己做的也不算是噩梦,但是听见对方这么安慰自己,又改主意了。 他故意蹭了蹭程叙渊的肩:“是啊,做噩梦了,阿渊哥哥,你哄一哄我。” “哎……”程叙渊被他一句“哥哥”叫得颤了颤,再一看华施那张帅脸,顿时就把自己是怎么被折腾到哭的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华施:“你希望我怎么做呢?” “你小时候爸妈怎么哄你睡觉的?”华施给了提示。 程叙渊默了默:“我没见过我爸妈。神农谷里的人,就是我的家人。” 华施觉得自己好像戳到程叙渊的伤心事了,有些尴尬:“抱歉。” 但没等他想出些安慰来,搭在自己背后的手轻轻拍了拍。 黑沉的夜色里,一首轻柔的歌谣缓缓响起—— “何物变,变成何样得我怜, 得郎变作衫领子,衫领缠在我颈边; 得郎变作衣纽扣,踏上胸前作横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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