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1章 石龙道场
她回过头,用沾了灶灰的手背蹭了蹭脸。 「你这孩子,」她说,「说话总是这麽……」 她没找到合适的词。 赵长空也没追问。 火光舔舐着锅底,映在他年轻的脸上,明明暗暗。 夜里,赵长空回到寮房。 七个人挤一间,大通铺,翻身都能碰着邻铺的胳膊。陈厚睡他左边,呼噜打得像拉锯。 赵长空平躺着,盯着房梁。 瓦缝里漏进一线月光,细细的,像根白丝线。 「你们听说了吗?」右铺的王顺忽然开口,压着嗓,「宇文阀那个宇文化及,听说入宗师境了。」 「宗师?」有人接话,「他才四十出头吧?」 「四十不到。他哥宇文伤更早,三十五就破了。」 「操,人比人气死人。」 「那可不。人家宇文阀什麽根脚,你什麽根脚。」 「我怎麽了?我祖上还……」 「还什麽?」 「……还种过田。」 通铺爆发一阵闷笑。 有人踹了王顺一脚,笑骂他不要脸。 王顺也不恼,嘿嘿笑着往里缩。 陈厚的呼噜停了一瞬,翻个身,又续上了。 赵长空听着他们笑闹,没插嘴。 他想起宇文阀。 想起三年后的扬州。 想起那条江会在某个夜里染成红色。 想起身边这个打着呼噜的陈厚丶那个吹嘘祖上种田的王顺——他们多半活不到看见第二天太阳。 「长空。」 王顺忽然喊他。 「嗯。」 「你今天去劈柴了?」 「嗯。」 「可惜了。」王顺的声音低下去,「师父那招『山倾』,二师兄使出来真带劲。那掌风,隔着三丈都把帘子吹动了。」 赵长空没说话。 王顺等了等,见他不接茬,讪讪住了口。 通铺渐次响起鼾声。 赵长空仍盯着那线月光。 他记得这些名字。 宇文化及,傅君婥,寇仲,徐子陵。 也记得石龙会在那场劫难中力战而死。 石龙道场自此烟消云散。 次日清晨,赵长空去藏经阁值更。 这是记名弟子的苦差——藏经阁冬冷夏热,除了虫蛀发霉的旧书,什麽值钱物什都没有。 师兄们都不愿来,推来推去,最后落到他头上。 他倒无所谓。 阁里清静,没人使唤他劈柴挑水,乐得自在。 他擦拭书架。 书架是楠木的,漆面斑驳,角落积着厚灰。他把抹布浸湿,拧乾,一条一条横木擦过去。 擦到第三架时,他瞥见角落里搁着面铜镜。 铜镜不大,一掌见方,镜面蒙着厚灰,几乎照不见人。 他伸手,想把它挪开。 指尖触到镜面的刹那——冷。 不是金属的凉,是另一种冷。 像三九天的井水。 像冬至夜的江风。 他僵住了。 镜面上的灰尘不知何时褪去,露出一张脸。 不是他的脸。 是另一张。 苍白,寡淡,眉宇间有挥之不去的倦意。 那人隔着镜面,静静看着他。 赵长空没有退。 他握着镜沿,与那人对视。 你是谁? 话没出口,镜中人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像檐角风铃被风拂过一瞬。 然后镜面暗下去。 只剩他自己的脸。 苍白,惊疑,呼吸急促。 【叮!】 他脑海里响起一道声音。 清冷,不带任何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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