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 拒绝
说到底,张国庆就是瞧不上他林建军这个人。 一个泥腿子,衣裳洗得再乾净丶补丁打得再平整,在人家眼里也是个浑身大粪味的种地汉。 十几亩地,一年到头撑死产个一两吨乾花,要是没有在县物资局当差的二叔那点老面子,他今天连这栋铺着红砖的办公大楼都进不来,更别提能和高高在上的副厂长说上这十几句话了。 想让这帮坐办公室的正眼看你,光靠人情不够,得有把他们震住的硬本钱。 「张厂长,打扰了。」林建军把布袋塞进翻毛帆布包里,拉上拉链,不卑不亢地道了个别。 张国庆连头都没抬,挥了挥手算作回应,坐回椅子上继续勾画他的文件。 林建军顶着那扇大开的门走了出去。 出了办公大楼,正赶上车间下班。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工人扛着麻袋丶说笑着从他身旁擦过去,没人多看他这个农村人一眼。 他站在厂区空地上,抬头瞅了瞅院里那根高高的旗杆。天风不大,那面红旗蔫答答地缠在杆上,一点精神都没有。 林建军自嘲地笑了一下。 其实仔细想想,张国庆的反应完全在情理之中。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他太了解这帮端着铁饭碗丶吃着国家商品粮的人了。 在这个思想刚刚开始松动丶大门还没完全开的1980年,体制内的人眼里只有红头文件丶统购统销和组织计划。 对那些试图自己摸索出路丶搞个人种植的「盲流」和农民,他们有着一种根深蒂固的优越感和戒备心。 你跟他说品质,他跟你谈计划:你跟他说效益,他跟你谈出身。 说白了,不是他的啤酒花不行,而是他林建军这个人的身份,在当下的游戏规则里」 不够格」。 他顺着酒厂的大马路往前走,路过县城唯一的泰安饭店。 饭店门口停着几辆黑色的「上海牌」轿车,大玻璃窗里飘出红烧肉和劣质白酒的香气。 隔壁的县供销社门口更是排起了长龙,老百姓手里攥着花花绿绿的票证,为了几尺布丶半斤红糖争得面红耳赤。 看着这乱哄哄却又孕育着无限生机的人流,林建军脑子里的那点憋屈和烦躁反而一点点退了下去。 冷风一吹,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而深邃。 买卖不成情谊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张国庆说他的量小,那他就回去想办法把盘子做大! 比如,先和几个周边的村子合作,把种植面积扩大到几十亩丶上百亩。 名义上是「农业合作社」或者「集体副业」,实际上由他统一提供种子丶技术丶销路。 这样一来,产量上去了,规模也说得过去了。 张国庆说他没有检测报告,那就去申请。 省农科院那边有路子,顾长林和沈克诚都认识,托他们帮忙联系检测机构,花点钱做一个权威的啤酒花品质检测报告。 有了省一级的检测报告,再去找啤酒厂,说话的底气就不一样了。 张国庆说他是个种地的,不够格。 那就想办法让自己够格。 打「集体副业」的牌子,不是他林建军一个人,是响水涯生产大队的集体副业,是为集体创收。 张国庆可以看不起一个种地的,但不能看不起一个生产大队的集体经济。 把这几条路子在脑子里彻底盘顺了,林建军脚下的步子登时轻快了起来。 快到二叔家那条巷子时,他站住了脚,寻思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小院里,林德荣正弓着腰伺候他那几盆指甲草。 打量了一眼大侄子的脸色,老爷子放下水壶,心里就亮堂了,知道侄子可能被刁难了,他也知道一些张国庆的为人,没想到他这个人这么不给面子。 「姓张的连看都没看?」 林建军坐在石凳上,摘下帽子扇着风,把办公室里那番「计划与配额」的话学了一遍。 林德荣点了一根大前门,狠狠吸了一口,青烟在小院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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