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李清照
西夏东南线三万大军,全军覆没。 百年未有之大捷。 十七岁。 登基不过三个月。 她在樊楼与人争辩时,说的那些话——「朝廷伐夏乃廓清寰宇之举」——那时她不过是凭着一腔意气,为朝廷的决策辩护。 她知道自己的话传到了宫里,传到了官家耳中,甚至因此引来了赐婚。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决策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什么模样。 听说他每日在福宁殿看奏疏看到深夜。 听说他为了筹措军资,把自己内帑的钱财全数充了国库,连宫中的御用之物都拿去变卖了。 她想着想着,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弯了一下。 她转过身,走回案前,重新在椅子上坐下。 李格非还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像是一幅打翻了的调色盘。 有喜,有忧,有不安,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你怎么想?」他小心翼翼地问。 李清照没有立刻回答。 她铺开一张新的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面上方,顿了片刻。 然后落笔。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是在写什么极要紧的东西。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写到这一句时,她的笔尖微微顿了顿,抬起眼看了父亲一眼,又低下头去。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搁下笔,她将那张素纸轻轻推到案角,看了很久。 忽然笑了,那笑意很淡,像是春风拂过水面,只留下极细的涟漪。 「阿爹。」她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柔软,「官家……是什么模样?」 李格非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这辈子都没想过,自己那个素来聪慧冷静丶嘴上从不饶人的女儿,有一天会问出这种话来。 而且是红着脸问的。 李清照见父亲那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她连忙低下头去,耳根却已红透了,伸手去拿茶盏,手指碰在盏沿上,茶盏晃了晃,差点打翻。 她扶住茶盏,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来不及藏起的慌乱。 「女儿只是……随口一问罢了。阿爹不必当真。」 李格非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强作镇定却怎么也藏不住的那一丝慌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极为复杂的滋味。 他好像看见女儿长大了,又好像看见她正要离开。 不是嫁人,是从他心里走出去,走进另一座院子里,走进另一个身份里,走进一段他再也够不着的人生里。 他闷闷地灌了一口凉茶,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李清照也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又拿起笔,在另一张素纸上写了几行字,又揉了,扔进纸篓里。 再写,再揉。 再写,再揉。 如此反覆了三四次,才终于搁下笔,将纸篓往案下一推,像是要把所有不足为外人道的心绪都藏进去。 窗外暮色已沉。 远处御街方向的华灯开始亮起来,星星点点的,与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交混在一起,将整座汴京城笼在一片温柔的光晕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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