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是人是鬼
回到住处, 赵鸣没有立刻歇息。 他坐在桌前,脑海里全是范致虚的一举一动。 那张脸,那些话,那个眼神。 「祖籍汴梁」丶「城破后家业尽毁」丶「侥幸」…… 范致虚问这些话时,语气像是闲聊,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在掂量,在试探。 赵鸣摸了摸自己的脸。 范致虚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虽说官位不算高,但保不齐见过钦宗。 若是没见过,只当自己是个身份特殊的人,那倒好办。 若是见过,却故意装不认识,那问题就大了。 到底是哪一种?他说不准。 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不是悲观,是因为他赌不起。 《宋史》记载,靖康之变后,当时「州县往往叛降,或杀守将以应金」。 有的官员甚至在宋金之间反覆倒戈多达三四次,这种人没有立场,只有价格。 赵鸣没有本钱赌别人的忠诚,他只能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去验证。 「王善。」赵鸣唤了一声。 王善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经过赵鸣的精心救治,王善的身体已然恢复,虽然还不能挥舞那对八十斤的铁锤,但持刀护卫已无大碍。 王善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感念赵鸣救命之恩,早已死心塌地,如今成了赵鸣的贴身侍卫。 赵鸣道:「明日一早,你去见张枢密,告诉他三件事。」 王善躬身听着。 「其一,金兵斥候在南阳丶邓州之间活动,不可不防,但也不必急于出战。先摸清虚实,再定对策。」 「其二,咱们带来的五千人马,不能全挤在城里。让张枢密选四千人,在城外地势高敞之处扎营,与城中成呼应之势,也便于操练。城里留一千人,尽量与邓州守军分开,避免混在一处,生出摩擦。」 「其三。让张枢密以他的名义,召邓州及周边各县官员丶乡绅前来议事,就说要商议抗金筹粮之事。人来了,咱们一个一个甄别,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王善一一记下,躬身退下。 赵鸣独自坐在房中,听着窗外远处的更鼓声,陷入沉思。 邓州,并不是南下的终点,但是他真正开始的地方。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这个范致虚,到底是人是鬼? 府衙后堂。 宴席散去,范致虚同样没有歇息,径直来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了有些日子了:「邓州愿献城归降大金上国,只求保全性命丶官位丶家产丶家眷……」 靖康之变以来,他便起了这个头,但反覆掂量权衡,始终没有往下写。 今夜,见到所谓「大宋脊梁」张叔夜的人马之后,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范致虚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补足后面的内容。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信便写完了。 他搁下笔,将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吹了吹,把信折好,塞进了袖中。 暂时还不能发。 金兵虽然到了邓州外围,不过是几百游骑试探,算不得大军。 张叔夜来了,手上有五千兵马,不好对付。 若金人真的大举南下,他便可以顺势而为,里应外合献城投降。 可若张叔夜能在邓州站住脚,这封信就得永远烂在袖子里。 范致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一个卖个好价钱的时机。 至于买家是谁,还不好说。 正在闭目思忖之时,门外传来心腹幕僚孙平的声音。 「知州?」 「进!」 那孙平推门而入,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此人在范致虚幕中多年,专管机密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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