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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传等闲之辈

想。当护院,加入镖局,还是加入钱庄的镖队?这些都不是好行当。他听说襄阳帮在征船队,但他眼力不好,尤其左眼受伤后看什麽都模糊,大夫说早晚得瞎,这点本事,又瞎只眼睛,找得到活吗?

    他想家了。

    每个人都会想家,包摘瓜的都清楚,在逃犯老家附近最容易抓到人。每个人都不喜欢离开熟悉的地方,就算罪犯也一样。即便一开始会离乡千里,几年,十几年,总有一天他们会想回家,回到自己长大的地方。就算街道变了,街坊变了,总能找到一棵熟悉的老树,一段破旧的篱笆,一张熟面孔,让自己回到梦里。故乡就是故乡,水是甜的,盐是咸的,即便鱼腥味也鲜。

    才刚过三十,尤添火就觉得自己很老了。

    他掂了掂囊袋,还剩下七两银子,到了宛地,剩下的钱还够他回淮州吗?回到淮州后,就武当这破地方,能有什麽好营生?

    马匹沿着河岸走,山下乾瘦的农妇正在收割高粱,除了间茅屋,没其他住家。这块地很贫瘠,高粱比农妇的头发还乾枯。农妇很年轻,腰身纤细,一双瘦腿,手脚脸庞都被晒红,挥动镰刀时胸脯不住摇晃,粗布短衫腋下的裂缝透出粉白色的肌肤。

    「婆子,这附近有能过夜的村子吗?」

    农妇抬起头与他打个照眼,忙擦去脸上污泥,带着热络笑容快步上前,拉着缰绳指着前方:「沿河再三里路就是百步村,再走三里路就是随县。但你现在去随县应该找不到地方住。」

    她手举得很高,故意露出破衣下的裂缝。她的丈夫在哪?在这破地方,尤添火确信自己只要扔个一两银子,就能让农妇牵着自己的手进屋,如果她丈夫在屋里,也会识相离开,说不定还会替自己打桶水。

    装着钱窝子骨灰坛的搭裢在马腰上晃动着,像是提醒尤添火别把银两花在劣酒跟女人身上。

    奇怪,一个人活着时无论怎样苦口婆心都听不进去的话,等到人不在了,那些话却像印上文件的朱记,抹都抹不去。

    「谢了。」尤添火策马。他察觉到农妇的失望,压抑着心火继续前进。肯定是天气太热,他想,所以才心浮气躁。他来到小溪边放马喝水,自己脱下靴子卷起裤管步入小溪。一阵沁凉从小腿上传来,他感到舒坦,弯腰用冰凉的溪水洗涤脸上的污泥与躁气。

    等他把短衫打湿,准备上岸时,却见一个细瘦汉子,衣衫褴褛形如乞丐,正鬼鬼祟祟站在马旁。

    小偷?尤添火暗骂自己不小心,快步上前,大声喝叱。那乞丐吃了一惊,转身一跛一跛地逃,尤添火从后抢上,一记穿心腿将人踢倒在地,掀过身来。

    那人捂着头脸不住翻滚,嘴里咿咿呀呀不知叫些什麽。尤添火举起拳头要打,口中喝道:「你偷了什麽?」

    那人仍是咿咿呀呀叫个不停,身子不住扭动。尤添火骂道:「狗日的,别叫!」

    一拳正打在那人脸上。乞丐呜了一声,疼得不住翻滚,双手推来,力气颇大,尤添火正要再打,见那乞丐发须蓬乱,骨瘦如柴,衣服更是缝缝补补,倒是脸与身体还算乾净。

    乞丐双眼惊慌无神,既没有解释,也没有求饶呼救,只是咿呀大叫。「装傻?」这可是武当,什麽坑蒙拐骗手段都有,尤添火左手按着乞丐胸口,右手就去搜他身。

    忽地,一只有力的手抓住尤添火手腕,尤添火吃了一惊。这小偷还有同党?溪边一片平坦,方才怎没发觉?他右手一抽,左手一拳打向来人,却像是打中了柔软的棉花,拳头已被捉住。

    是个高手?尤添火定睛一看,不由得一愣。

    青年面貌俊美异常,至少能把小麻雀——假如他还活着,看到眼珠子掉下来。青年的头发利落地用铜环束成马尾,穿着一席洗得泛黄的白衫,抓着他拳头的手掌虽然有力,却如姑娘家般柔软。

    尤添火觉得这人眼熟,他毕竟是海捕衙门的人,尤其这人犯的案子太大太惊人,他怀里还有他的通缉图纸,不由得惊呼出声:「你……你是……」

    察觉即将失言,尤添火立刻闭上嘴。那青年没打算为难他,松开手:「他是傻子,不是想偷你钱。」

    「傻子?」尤添火细看这乞丐,见其目光呆滞,嘴角流涎,表情惊恐,五官颇不协调。

    那乞丐一脱困便一瘸一拐地逃了,也没逃远,不过奔出二三十丈外,回过头来看着尤添火,呼呼喝喝不知叫些什麽,又蹲下身子委屈巴巴地在地上捡了颗石头。尤添火本以为乞丐要拿石头打他,对方却没起身,就坐在溪边,双手磨刀似的不断推着,不知在推什麽。

    尤添火心中不解,怕惊扰他似的小心翼翼向前走了几步,这才看清这乞丐在忙乎什麽。

    他在磨石头。

    这傻子拿着一颗溪边随处可见,一指节长两指节宽的石头,把一块大石当磨刀石般不断地磨。

    磨石头做啥?尤添火不明白,但傻子的心思谁能明白?他有些尴尬,不知该怎麽解释,牵了马准备离开。

    「你认出我了?」那青年问。

    尤添火心底一颤,回过头来,鼓起勇气问道:「你要灭口吗?」

    那青年摇头:「我不杀人。」

    「可抚州的通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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