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道阻且长下
提起勇气远比强大时更难,因为命运并不由自己主宰。 她有许多话想与夏厉君说,也有许多话想找个人倾诉,但她什麽也没说,因为这八天方敬酒大部分时间都在舱房里。说是养伤,即便房间里弥漫着腥臭味,这难闻的气味顾青裳用了两天才慢慢习惯忍受,但方敬酒好像并不在意,除了时不时微皱的眉头——顾青裳都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味,她没听过方敬酒一句抱怨。 她很少听到方敬酒说话,但她总觉得夏厉君经常跟方敬酒用一种她不懂的方式说话。 有时就只是一个眼神,例如夏厉君突然怒视着方敬酒时,方敬酒回以不在乎的眼神,不算轻蔑,只是无所谓。彷佛是夏厉君怒斥他见着严离章的恶行却不阻止,方敬酒反回一句:「我不在乎你怎麽看我。」 有一回,夏厉君啃着馒头,盯着方敬酒手中食盒,方敬酒望了夏厉君一眼,夏厉君将干硬的馒头扔向方敬酒脸上,方敬酒接过,站起身来,将食盒里吃剩半根的鸡腿扔到夏厉君面前,俯视着夏厉君,眼神像是怜悯。 夏厉君毫不犹豫地将鸡腿吞下,还留了一半给顾青裳,顾青裳只犹豫一会就吃了。她并不真想吃这鸡腿,但她感觉到夏厉君要她吃。 那天过后,每天除了干馒头,还多了块又硬又难咬的肉乾。顾青裳明白了,夏厉君希望自己能早点伤愈,恢复体力,她扔向方敬酒脸上那块硬馒头就是对方敬酒说:「拿些东西来补补。」而方敬酒扔在地上的鸡腿像是在反驳她:「你以为你什麽身份?」夏厉君则用吃下那半根鸡腿回应他:「我就是要。」 夏厉君或许与方敬酒有某些相近的地方,能让他们用最少的话达成交流。 舱房总是昏暗,顾青裳搞不清楚过了几天,刚开始,她因虐待而整日昏昏沉沉,那之后就分辨不出时间。她用方敬酒的作息来判断日夜,但即便夜晚她也辗转难眠,因为她害怕又要来了。 她唯一庆幸的是,自己暂时熬过来了。她靠在舱壁上。而且显然,他们没抓着小妹。 小妹在哪?与谢先生会合了吗? 谢先生平安吗?青城取下汉中了吗? 一定没有,否则方敬酒不会如此轻松。 那谢先生又在哪? ※ 满地的泥泞,弟子们虽然尽力找掩蔽,仍免不了淋湿全身。他们不敢搭帐篷避雨,那势必暴露行迹,且入夜后就不能生火。谢孤白下令所有弟子脱去衣服置于帐篷布下,以帐篷覆身避雨。 朱门殇心中暗道不妙,全身淋湿,一旦入夜,明日里这支队伍会有多少人生病?他想都不敢想。 更不敢想的是,他娘的这时候去哪找大量药材? 计韶光铁青着脸去唯一的帐篷里见谢孤白。 「降,或者拼死一战。」他很平静,即便在最喜爱的弟子沈未辰失踪后,到现在大军已至绝路,他反而没有一开始对谢孤白的敌意。他早就将这支队伍交给谢孤白,没有懊悔的必要。 「降不如战,战必败,不如等。」谢孤白回答。 若说谢孤白有让计韶光佩服的地方,便是他始终如一的冷静,好像发生什麽事都不在意似的。他是将这场战事当成游戏,还是将这些人命视为无物? 「现在已是九月,入夜天冷,不能生火,会有许多人生病。而且我们没粮,就算华山让出一条路让我们去汉中,我们也去不了,就算到了也打不赢。」 谢孤白沉思着,最终还是那句话:「横竖是死,不如等搏命一击的机会。计先生,劳烦你尽力稳定军心。」 「我怕压不住。」计韶光道,「现在这情况,随时可能哗变。」 瀛湖一战已让弟子们士气受损,连日躲藏又让他们心力交瘁,这该死的大雨几时会停? 「您倒是说说,若真出事……」朱门殇为谢孤白针灸,他已经没有药材了,「我要往南跑还是往北跑才有机会活命?」 「提着我的头投降。」谢孤白回答,「我跟计先生说过,把我这颗头留给你去献降,华山定然记你一功。」 「你真跟计韶光说过?」朱门殇讶异。 「你还能找机会溜回青城。」 「我他娘的都到了华山,溜回青城做啥?」朱门殇骂道。 「帮我跟掌门说,」谢孤白道,「谢孤白有负所托。」 「你要死就死,别想骗我眼泪!」朱门殇骂了一声,将针具收起,抬头望天。天色将暗,大雨滂沱,乌云迟迟不见散去。 他妈的这雨一时半会还停不了是吧? 忽地,他听到一阵嘈杂声,有人大声呼救。此时最忌发出声响,朱门殇闻声找去,问道:「发生什麽事了?」 几名青城弟子将一名青年按倒在地,青年被捂住了嘴,朱门殇问道:「这什麽人?」 一名弟子道:「是奸细。」 奸细?难道被发现了?朱门殇打个寒颤。 「带去给计先生审问!」 「大爷饶命!」那人见了计韶光,不住磕头,「我叫韩米,不是奸细,我什麽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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